雾中枝

金星魔羯食用指南 29天前
那一年的冬天过得很快。 我的手恢复得比医生说的快。一月中旬拆石膏,二月初能握弓,三月能拉完整的曲子。大夫说年轻,恢复得快。我知道不是——是我不敢慢。 招考在四月。 那三个月我像疯了一样。 每天五点起床,练到七点,去学校上课,放学回来练到晚上十一点。 手上的茧掉了又起,起了又破。 冬天冷,手指僵,我就把手泡在热水里,泡热了再练。 韩奶奶还是每天晚上听我拉琴。 她从来不夸我,只说“再来”,或者“今天气沉了一点”。 三月的一个晚上,我拉完最后一首,她忽然说:“你想考哪儿?” 我说:“上海。” “嗯。” “考得上吗?” 她睁开眼睛看我。 “你问我?”她说,“我问你。” 我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 “不知道就别考。” 我说:“我考。” 她笑了一下。 “那就去。”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,这个老太太是站在我这边的。 四月的招考,我考上了。 名字挂在榜上的那天,我在人群里站了很久,看着那两个字——许枝。 专业第四。 我站在那儿,忽然很想给一个人打电话。 我拨了韩雾的号码。 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 我挂了,又拨了一次,还是没人接。 第三次拨过去的时候,通了。 “喂?” 是他的声音,但背景很吵,有人在说什么英文。 “韩雾。” “许枝?” “我考上了。” 那边静了两秒。 “考上了?”他说,“哪儿?” “北京。” 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……等一下。” 我听见他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,然后背景的杂音小了一点,像他走到了安静的地方。 “专业第几?” “第四。” “好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 他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 “我这边有点事。”他说,“晚上我打给你。” 我说:“好。” 那天晚上,他没有打过来。 第二天也没有。 第三天,我收到了一封信。 不是他寄的,是韩奶奶转交给我的——一个快递,从伦敦寄来的,里面是一套唱片,罗斯特罗波维奇的全套巴赫,一套十二张。 唱片盒里夹着一张纸条,还是他那手瘦硬的字: “恭喜。这是我十六岁那年,老师给我买的。” 我抱着那套唱片,坐在床上,坐了很久。 韩玉的麻烦,是在五月出的。 他高考失利——不是考砸,是没考上他想去的那所学校。 他的分数够本地的一所大学,但他非要去北京,非要去学金融,说韩雾能做的他也能做。 家里不同意。 然后是更大的麻烦。 六月的一个晚上,他跟一群人在外面喝酒,喝多了,跟人起了冲突,把人打进了医院。 对方家里有点背景,事情闹得很大,最后韩家赔了很多钱,还搭了不少人情,才把事情压下去。 那天晚上,韩奶奶罚他跪在祠堂门口。 我从学校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走到前厅,就听见一阵阵骂声。 “你还有脸回来?!” “你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已经在拿奖了!你呢?你在干什么?喝酒,打架,进派出所!” “你爸在欧洲,为了这个家拼命,你在后头给他捅娄子!” “我们韩家的脸,都被你丢尽了!” 我站在回廊下,隔着天井看过去。 韩玉跪在祠堂门口的青石板上,背挺得很直。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,膝盖下面是青灰色的石板。他的头低着,看不见脸。 韩爷爷站在旁边,一句话都不说。 张妈站在角落里抹眼泪。 “跪到你想明白为止!”韩奶奶说完,转身进屋了。 门“砰”地关上。 天井里安静下来。 我站在回廊下,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。 过了很久,我听见韩玉的声音。 “许枝。” 我吓了一跳。 “你站那儿干什么?”他说,“来看笑话?” 我走过去。 他跪在那儿,仰起头看我。他的嘴角破了一块,脸上有淤青,是那天打架留下的。 “我来看你跪。”我说。 他笑了一下:“那你看到了?” “看到了。” “爽不爽?” 我说:“不爽。” 他愣了一下。 “你以前天天堵我,”我说,“我做值日你抱着篮球走,我摔断手你在旁边看着。现在你跪在这儿,我以为我会高兴。可是我不高兴。” 他看着我,不说话了。 “韩玉,”我说,“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我?” 他沉默了很久。 “我没有讨厌你。”他说。 “那你为什么——” “你走吧。”他说。 “什么?” “你走。”他说,“别在这儿站着。” 我看着他,心里一股火上来。 “你以为我想站这儿?”我说,“我练了一天琴,我累了,我只是路过。” “那你走啊。” “我偏不走。” 他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 “你走!” 他的声音很大,在空荡荡的天井里回响。 我没动。 他忽然低下头,肩膀抖了起来。 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韩玉哭。 他跪在地上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,哭得没有声音,只有肩膀在动。 我站了很久,转身走了。 回到房间,我把琴拿出来,拉了一首曲子。 拉到一半,窗外开始下雨。 雨越下越大。 我拉开窗帘,看见天井里,韩玉还跪在那儿。 雨水从檐上冲下来,浇在他身上。他的白T恤已经湿透了,贴在背上,头发往下滴水。 他跪得笔直。 我站在窗前看了十分钟。 然后我抓起那把黑伞,跑下楼。 我跑到天井里,把伞撑开,举在他头顶。 他抬起头。 雨水从他的脸上往下淌。他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 “你来干什么?”他说。 我说:“我脑子坏了。” “你走。” “我不走。” “许枝。”他说,“你知不知道,这时候没人敢来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“老太太发话了,谁敢来拉他,一起跪。” 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 “那你为什么来?” 我举着伞,雨水打在伞面上,噼里啪啦响。 “因为我讨厌欠别人的。”我说。 他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 那个笑容很难看,比哭还难看。 “你欠我什么了?” “你上次送我去医院。”我说,“虽然是踢翻凳子之后送的。” 他“哼”了一声。 雨越下越大。 我在他身边站了一个小时。 那一个小时里,我们一句话都没说。 我举着伞,他跪着。雨打在伞上,打在地上,打在祠堂的门上。 快十点的时候,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 回头,看见韩奶奶站在回廊下。 她手里拿着一盏灯,站在那儿,看着我们。 我不知道她站了多久。 她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够了。” 韩玉抬起头。 “起来。”韩奶奶说。 韩玉撑着地想站起来,腿一软,跪了回去。 我去扶他。 他的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。我扶着他,他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我身上,很沉。 韩奶奶转身往回走。 走到回廊尽头,她停了一下,说:“许枝。” “奶奶。” “你也是个傻的。” 她说完就走了。 那天晚上,我把韩玉扶回他房间。 他躺在床上,膝盖肿得老高。张妈进来给他上药,他在那儿嘶嘶地抽气。 我站在门口,看着。 “许枝。”他忽然叫。 “嗯?” “那把伞。” “什么?” “你举了一小时。”他说,“手没酸?” 我说:“酸。” 他笑了一下。 “笨蛋。”他说。 我转身回房。 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。 我没听清。 后来我想了很久,也没想起来他到底说了什么。 直到多年以后,他才告诉我。 那天他说的是:“我哥没白疼你。”